自 述

 

子登生於1926年冬。父紹斌公,早喪,終身務農。母榮氏,出自名門,相夫教子,鄉里受人敬重。

子登幼年好學,對家中懸掛的山水、人物畫,似有宿緣,常不期然的臨摹塗鴉。12歲已能畫五尺大中堂松下鳴琴圖,被人稱為神童,後來這幅畫,被親友之中好事者,贈與兩淮鹽務管理局程局長,並掛在他家客廳,傳頌一時。前輩高人獎勵後學之隆情,至今難忘。

日寇侵華1938年,徐州宿遷相繼遭受空襲。當時我家在農村,而我讀書在宿遷市區,故寄居在二姐家。混亂中不及辭母與二姐一家避難南遷,經清江、高郵、轉至泰州暫居下來,我則繼續學業,就讀五巷小學。畢業後,日軍鐵蹄佔領泰州,我則被二姐秘送泰北遊擊區,進入江蘇省立泰州中學,學校在橫家莊。我的班主任孫瘦石,東台人,也是當時的名畫家,擅畫山水、墨龍,名重一時。另一位老師是古琴名手,課餘書畫琴韻對我影響深刻。在學期間與兩位老師過從甚多,受影響也大。想學古琴,但當時朝不保夕,琴不可得,況兩者不能兼學,故舍琴就畫。當時老師和學生都住在民居,而我又和孫老師同住一大宅。課餘與幾位同學常為老師研墨弄紙,而自幼更象與畫有宿緣,老師作畫,入眼便明,此後一生與筆墨結下不解之緣。抗戰勝利後,二姐一家移往上海,我也跟隨赴滬。不久解放軍渡江作戰,硝煙一起,我亦隨眾避去廣州,進入麗澤國畫院,隨李鳳廷習宋元設色花鳥畫。過了二年,廣州又亂,又隨眾走香港,當時是1949年。乃以賣畫、教畫謀生。頗獲各界器重,文酒之約不絕,不久名聲漸起。

1952年,經葉公超之妹葉崇范的介紹,臺灣故宮用黃金收購了我的一張竹子,這在我僅25歲之年青時人畫家來說是少見的。1953年我由中國留美同學會的幫助,在美國開畫展,成績頗佳,所得5萬元,在當年也算是筆鉅款,便在九龍郊區購一別墅,取名漁樵別墅,開一養雞坊,交人打理,又辦一畫院,因別墅四周都是竹林,放眼望去儘是綠色一片,故畫院取名擁翠畫院,刻一章擁翠軒。生活就此安定下來。又因美國新聞處每天收購我二張畫,每張30元,當時普通紗廠女工一天只賺二塊錢,我一天已能賺他們一個月的錢了。

那時香港來了一批國內著名畫家、詩人、蔚然大觀。如杭州鄭石橋,號大雲山樵,琴棋書畫詩詞樣樣好,又杭州西泠印社老尊、金石大家徐文鏡、上海金石家趙鶴琴、國畫大師張大千、著名經學家錢穆、北京四大公子之名詩人張叔平(蜷厂,清朝末年戶部尚書之子)、愛新覺羅溥濡等數十位名重一時的大師級人物,我有幸常和他們文酒茶會,前輩胸懷磊落、言行施孝,我受益非淺。在這前因我先到香港,認識了當地和廣東地區的前輩名家,如盧鼎公、林千石等,也受到不少的薰陶。古雲:師父領進門,修行在個人,要進步還是要靠自己努力。我常常三日三夜不眠不休,埋首畫案,旁徵博采各代名家的秘笈。二十年內,每個星期六、日我都是與友人流連于山頭水邊,常坐在一塊石上觀察雲山的動靜,歸而作畫稿。我早期偏習法,壯年後醉心水墨。是半創作、半臨寫前賢墨法的時期,風格也是半工半寫意。漸漸又從書法中悟出玄機,我初學二王,繼修魯公權,再轉東坡米蒂,我棄其形而取其神。二王字重韻,不易到,唐人重法規矩太嚴,唯宋人重意,可自由發揮。然而我學書,並非要成為書法家,而是把書法用筆切入畫法,畫便不板,而富雅氣,同時,我落筆又不拘法,隨意揮灑,順其自然,能生靈動之氣。我也寫生作畫,但不照物作畫,而是寫出其真,突出其勝,不是寫其形,而是寫其韻,我寫的畫、有時象山,又不象山,所謂是山非山者,這是我個人一得之己見,實見笑大方。

期間我又結識赤峰人孫保祿修士,北京輔仁大學教授吳鐵俊兩位先生,大家都認為香港難民越聚越多,攜老帶幼,流落街頭。而香港政府當時學校有限,眼見很多兒童失學無助,乃想以辦學而解其困。當時孫保祿修士是辦學專家,吳鐵俊也是辦教育的老手,正好有一間停辦的小學,而且願意免租給我們使用一年,既然有如此好的條件,不願輕易放過,於是由我一人出資,籌備老師們的開辦費,亦由我親筆書寫改換後的新校名,清理教室後,辦學的工作便很快的展開了,這是1956年的事。三年後,我們創辦的小學,從500人發展到800,至1000人時,又開辦中學部,從中一開始更發展到由小學至中學的完全學校,以後竟成為香港的名校之一,她就是聖若瑟中英文學校(男校)

在香港,我除了辦學校,也辦藝術私校。不論辦學校還是辦藝校,我的藝術生活始終筆不停地揮。早年,我是以人物畫起家。先是1958年,為羅馬教廷博物館作中華聖母像,獲當時的約望保祿二世教皇嘉獎,頒授特別降福狀,這使我在當時是唯一的一個華人畫家的作品進入梵蒂崗。1988年,我又再獲約望保祿二十三世教皇嘉獎,再次頒授特別降福狀,作品收入東方聖母總院。之後,在1963年,到新加坡,馬來西亞等地舉行個展,那次的展覽成功可說是空前絕後的。63年時,新加坡逢星期六、日沒有報紙,只有在電線杆上綁的喇叭筒由麗的呼聲電臺廣播即日新聞。當時我與張大千先生是馬路對門各自開畫展,擴音喇叭就半小時一次播放我的展場動向和電臺採訪,所展的200多張畫全部賣掉,不夠,就即席揮毫補充,直至回港時還接了許多定單。這樣便驚動了大千,托人借了一張我的畫拿去看,大千看著畫對友人說:此人應有60歲以上,否則,不可能有這樣老辣的功力。因大千的經紀人高嶺梅先生和名畫評家薛慧山先生也是我的好朋友,故對大千說:范先生少你30歲,大千不信,以一桌酒席打賭。高先生就把我請去大千處,大千一見驚異不已,也真的願賭服輸而請了一桌酒。及後大千再看到我50年代創作的大寫意作品,更是欣喜不已,我亦動容,因當時很多人還看不懂這批作品,至此,我與大千就成了忘年交。70年代,大千在日本接受朝日新聞的採訪,期間記者問他,水墨畫發源地在中國,但中國目前不是學東(日本)就是學西(歐洲),你認為貴國的水墨傳統畫還有哪些人畫的好的?大千就說了三個人,其中一個就是我。並且說此人將來會後來居上。由於周士心在報上刊登一文,說當今畫人物畫的,得範子登一人而已。當時我有位朋友是專畫人物,其他不擅,為了朋友之義,我自此放棄人物畫而改畫荷花。因70年代畫荷花人較少,大千雖畫,但他已70有多,故他的荷花,瀟灑有餘而氣勢不足,那我就畫荷花,而且越畫自己就越欣賞荷花的高潔,不攀不依、出污泥而不染,亦以它為已之情操。

由於在南洋的成功,新加坡政府曾挽留我移居彼幫發展,但因對香港的聖若瑟有感情,故婉言謝拒了。在新加坡時,由虞賓主教介紹,當時伊朗的國王巴列維也曾收藏了我的一幅人物畫。因伊朗是回教,皇宮內基本上不掛外族人物象。而我畫人物,不畫漂亮的美女,我只畫有文化、有修養、有內涵的先聖、先賢,以畫為聖賢作傳,故巴列維國王在當時能收藏我的人物畫,也是對中國文化的接受,有其一定的積極作用。至於臺灣展過三次,分別是第八屆、第九屆及第十一屆美術大展,(我都是以免審資格參加且得獎,作品被收藏。),8090年代各個展過一次。而香港師生展不下20次。最佳的一次,全市學校繪畫比賽,我校贏盡前五名。另一件使我欣慰的事是新加坡在港辦的國際學校,其中有一學生叫林沛,他母親是我學生,他也跟著學書法,當時年僅6歲。在95年李光耀資政外訪路經香港時,學校按排林沛當眾即揮毫寫下草書騰飛二字,李光耀先生看到小小年紀的林沛,居然有如此好的書法成績,驚歎之餘贊口不絕,後來把此校的校長調回新加坡教育部工作,同時聘我去該校授課,由於我本人時間上的不許可,故也婉言謝拒了。此後,相繼數十年,各地藝術館、博物館都有拙作收藏,不勝枚舉。南洋回來後,我又買了汽車和啟德大廈的房子。至此,我不再親自出外展覽,生活既得保障,便減少應酬,關門潛心研究我的創作。

對於中國畫的展望,我有保守的一面,也有創新的一面。我不贊成守成不變,但也不贊成否定她的價值。一個民族能長期延續,必得力于她的文化傳承、民俗生活習慣的延續。歷代前賢的成就和心血,不能只說是某一個時代產物,過期便作廢,這是不客觀的。她們的作品和成就對啟發下一代的發展是無價的。只要你珍視她,她必能為你帶來無限的助力。我本此義,我珍惜她,我也創新,但不是放棄傳承民族遺產的責任,我是要與時代並進。不是要放掉祖先的筆墨,我萬變而不離其宗,在祖先遺產中發掘新寶藏。我亦延此方向求變。年青時,做過很多臨摹古賢作品的功夫,我學古人,但不拘泥于古人,我要立自己的法則。所以把我的畫室堂號取名錯堂就是這個意思。漸長,此志不減。四十歲後,漸立新法。把以前老師所授筆法,以及埋首案桌所積聚的筆法,墨法,都漸漸棄而不用,常年行走於山水之間,細品山體之紋理。我所常年居住地,香港、九龍的山紋多變,有全泥沙山,也有沙石相間的,層層疊疊,使我對山紋山貌另有所見。如用逆鋒、側抹、和橫拉(摧拉)筆法寫山巒巨石,極見靈動之妙。後來,再雲遊流覽國內山川變化,觀察得多了,漸漸創了自己的寫山狀山之法。因我堂號為錯堂,故以錯名筆法。――錯筆。印證多年,越覺得心應手,自然灑脫。

我所悟而建的錯堂筆法,迥然於他法。既不是元人披麻解索,也不是雲林的折帶,更不是大千的融南北一體的畫法,我是屬於我範子登自己寫山狀山的新皴法。早在50年代我辦學校之前,我已創了一種筆法,讓人不覺我的下筆處,看不到點和線,只有面。我的潑彩,潑墨大寫意,在當時無人明白,連我的老師都讓我不要畫,屬旁門左道,沒有前途。但我沒有妥協,也不讓步,固執地在傳承傳統的基礎上,去研究和追尋自己心中的感覺。通過自身之經驗,去悟大自然之規律,我因問自然而感悟,取其妙,如風起雲湧,濤起潑帆,有法則無法,無法則有法,法不定法,方得無法之感,成我已法。我用水很多,但我水中有墨,墨中有水,下筆無偽筆,線條不飄,我追求的是一種境界。我學懷素喜他無拘無束,我亦多用丹青,喜它高貴典雅。為了尊師重道,我一方面在傳統上狠下功夫,另一方面關門研究我的喜好,但從不發表。傳承與創新我是同步進行的。因悟出道家的清虛自然和佛家的禪悅空有之境,把其融入我的畫中,作為我的風格,我為此取名謂:水墨二元交輝畫法。

歲月匆匆,轉瞬人生多變。先是同創校之吳鐵俊老師奉召赴臺灣新籌建的輔仁大學歸隊,後逝於臺灣。繼之孫保祿修士八十歲病逝。我也告老退休多年。2006年是我們學校建校五十周年校慶,今已接到繼任之楊校長來信邀請,已充屆時盛行重遊舊地,與散居在各地的退休同事歡敘一番。

繪畫世界百花齊放,子登是其中的一朵小花而已。中國畫經千百年前賢的苦心探索,總脫不了前人的影跡,要衝破此一跡,非要有大智慧、大勇氣者不能達。但我願以一已之心得與同道共勉。願我們傳承的國風,能大放異彩。更願我們的國粹,走出國門,讓世界更瞭解中國。

 

  

  

 

范子登 200512月著

范程麒嘉 20069月整理